《思想坦克》当别人都是单纯的坏人,同志运动该怎幺继续前进?

作者: 时间:2020-06-10城乡聚焦587人已围观

《思想坦克》当别人都是单纯的坏人,同志运动该怎幺继续前进?

本文作者为李佳玟,原文标题:别人都是单纯的坏人:反同运动的情绪纠结与可能出路,由思想坦克授权转载。

自从几个星期前,我在家族 line 群组内跟某个亲戚争论反同婚与同志教育公投案之后,我就再也没针对这个议题说过什幺了,不管是对内还是对外。

有人总说社群媒体到最后只会留下同温层的人,但 line 群组很容易是同温层的例外。毕竟 line 群组的组成常常不是基于理念,而是因为血缘、同窗,或是小孩幸也不幸地读同一个班级。在这样的群组里,倘若有人丢出有争议的图片或是文章连结,开起有争议的话题,就很容易引发群组内的争论,最后常以有人退出收场。

几年前我就因为争论同婚退出了大学同学的 line 群组,家族群组很难退出,多数人又把争论当作冲突,冲突当作坏事。约莫是因为这个缘故,我的家族群组就再也没有人讨论过公投。我很清楚我没说服我的亲戚,那番争论说不定还更坚定了他对于反同公投案的支持。

该怎幺做呢?该怎样才能达到说服与沟通的效果呢?我不断在想。

反同文宣里充满了各种错误资讯,包括「性别教育里教授同志,小孩就可能因为觉得同志很时髦,因此变成同志。」那幺,提供正确资讯应该就可以釐清了吧?总可以解释在国中小学这个最容易霸凌别人的阶段,提升对于同志的认识,打开性别刻板印象,才能避免产生性(性别气质)的霸凌,这跟想要把小孩教成同志,一点关係也没有。

我身边有不少人,面对对手强大的经济实力与动员能力,认真地做了不少清楚易懂的澄清文。只是,反对讯息如海啸一般袭来,想要一一釐清很费力气,大家却不见得有耐性听。

不过即便能够对外送出正确的资讯,资讯如何被解读却是另外一个大问题。观念不同的人,看到的世界不一样。譬如同志游行里的各种装扮,有人觉得是一种束缚的解放,是多元文化的展现,但对另一边的人来说,这是一种对他人的不尊重,是道德秩序的大崩溃。反对的背后,有浓浓的愤怒、恐惧与焦虑。我还记得我的亲戚争论过程中传来同志游行的照片,怒问:「这种打扮有在尊重别人吗?」他是真的生气。

前些日子,跟教过的学生吃饭,她同样提到在家族群组上跟某个亲戚就同婚公投有所争论。她的亲戚痛批同婚是同志要求享受特权,抱怨自己遭受各种歧视歹运,丈夫对她很坏就算了,法律与法官也对她不公平,因此对于同志的愤恨与焦虑其实夹杂了个人的挫折,参杂着对于司法体制的不满,甚至是对于社会的愤恨。

以前我以为这种挫折只会在犯罪者身上发洩(所以近年来严刑峻法受到高度支持),但看来同志与同运成为另一个发洩的对象。这说明了为何各种滑坡论证会在反同运动中出现。

一旦议题又涉及孩子,涉及国中小教育,那更是难以说理。家长对于下一代的未来已经充满了无力感了,要透过教育产生阶级流动似乎不再乐观。家长们不再能确定教育能给小孩什幺,但至少必须尽力防堵「小孩被教坏教歪」。在这样的心境下,想不到也顾不到禁止在国中小教导认识同志这种想法,本身对于同志就是一种歧视。反同的人真心地认为,如果这世界已经难以避免与同志共存,起码在国中小校园必须维持「纯净空间」。还不够成熟的小孩,不能不被保护。

《思想坦克》当别人都是单纯的坏人,同志运动该怎幺继续前进?

同志运动因此面对的,其实不只是对于同志的歧视而已,毋宁是许多人对于各种变动的疑虑,对于这个世界的无力与挫折。不少反对同婚与同志教育的人其实不认为自己是守旧的人,而是面对着世界的变动,个人处境的不安,在不断被推着向前而可能沈沦飘散的时候,想要守住一个重要的价值,建立一个不致于让道德秩序全面溃堤的防线。

对于这样的人,澄清错误讯息,减少误解,降低不安,应该会有帮助,只是前提是对方有意愿听。资讯的选择与解读,情绪其实佔了颇为重要的部分,理智与情感从来不是二分。同志运动者其实早就理解到这一点,近年来的同志运动,生命经验故事的诉说,譬如毕安生老师无法跟伴侣结婚的悲剧,或是国中小欠缺同志教育,因而有叶永鋕玫瑰少年的悲剧,是一个重要的运动策略。这些故事是好些异性恋者被感动而加入同运,支持同志教育的原因。换言之,面对反同者的恐惧与不安,同志运动想要提供其他的情绪作为应对,那是同志伴侣间与一般人一样的真挚爱情,以及不同性倾向与性别气质面临歧视与打压的痛苦。

不过我隐隐觉得这样还是有些不足,这些故事要进到心里,要能让反同者先把自己的焦虑与不安放一边去,还必须是同志被异性恋者当作是「我们」来看待。否则,「他们」被霸凌,「他们」得不到幸福与我何干?所有的痛苦是「他们」自己选择错的路,施主回头是岸!!

偶像或许可以召唤一些人,但也同时拉开同志与一般人的距离。倘若有更多的人意识到,原来有这幺多的同志在自己的身边,发现原来同志其实跟多数的异性恋者一样平凡(如果这样讲不会让性取向变得僵固的话),或许我们就不会把同志当作「妖魔鬼怪」。

一旦同志是身边的朋友或家人了,我们就会看到并且在乎,那些把同志当作「妖魔鬼怪」的讲法是多幺伤人。在美国也有研究发现,同志的现身,特别是最高法院法官发现原来自己的助理有些是同志,会对法官的判决会有影响。

上述做法其实有些同志运动者早就在实践。这次公投之前,面对反同团体对于同志的攻击,一些以往不曾以同志身分现身的人,在公投前夕纷纷出柜,捍卫同志的平等公民权。只是,面对大环境的敌意,每个人有自己的生命处境要面对,同志运动者很难去呼吁其他的同志出柜,让更多的同志被看见。

因此,更为重要的是,作为异性恋的人必须思考,倘若同志约佔台湾人口的百分之五,也就是说二十人当中至少有一人是同志,如果到现在我们没有半个同志朋友,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只以理所当然的异性恋主流性倾向去看这个世界?还是我们的某些态度让身边的同志朋友不敢向我们倾诉?

十一月二十四日的公投已经告诉我们,台湾有三百三十八万的人支持婚姻平权,三百五十万的人支持同志教育,里头应该有相当多的异性恋者。

如果社会的进步不能总是建立在弱势者的勇敢与痛苦,支持平权的异性恋者该怎样做,才能帮助那些对于同志陌生而排斥的反同人士打开心胸,一起建立一个想像共同体?更进一步地,支持平权的异性恋者可以怎样做,才能让所有的人一起面对变动社会的不安与焦虑,而不会把无法解决的挫折灌注到同志身上?

公投已经结束,公投的结果让同运感到挫折,但我怀疑,反同者的焦虑会因为公投的胜利而解决。除了焦虑本来就不只关于同志,由于同志已经是难以否认的存在,反同者想要为国中小学生建构的温室,其实本来就不可能实现。

不过跟我的同温层不太一样的是,我其实不觉得多数的反同者是故意或是恶意地去歧视别人。韩国文学评论家申亨撤曾说:「人们相信别人都是单纯的坏人,而自己则是複杂的好人。」或许可以被用来描述我所认识的一些反同者,那些在家族群组中无法说服的亲人。如果反同运动纠结着这幺多複杂的情绪,解方显然不会只是宣传正确理念而已。同运路漫漫,这一题会很可能跟废死一样,各种辩论将会是一个社会跟自己对话的过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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